另一座广场

在遥远的阿根廷,有一个特殊的纪念日,翻译过来比较拗口,叫做“生命战胜死亡纪念日”。每到这一天,会有许多头戴白色三角巾的老妇人,集合在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的五月广场上,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五月广场母亲”。

她们没有别的要求,她们只是要找回自己失踪的丈夫和孩子,她们要讨回历史欠她们的一个交待。

1976年,在庇隆的遗孀伊莎贝尔掌权的阿根廷,以魏地拉为首的右翼军人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接管政局的“军人执政委员会”随后宣称,为了“结束腐败和颠覆活动”,在阿根廷全境实行军事管制,议会被解散,民间集会被禁止。阿根廷进入了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军政府为了铲除政治上的反对者,发起了一场“肮脏战争”。军阀头目魏地拉早在夺权前一年就扬言:“在阿根廷,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样国家才会再度变的安全。”但是,军阀们仍然惧怕自己受到历史的审判,所以采取了最卑劣的方式——不遵循任何司法程序,而是通过有计划的秘密绑架,让他们的眼中钉“被失踪”。

“肮脏战争”持续了七年,许多年轻人被秘密逮捕、拷打和谋杀,因为军方隐瞒资料,事后的调查取证变得异常艰难。据人权组织后来统计,七年间非正常失踪的人数,在1万—3万之间。而这段岁月里,这些失踪者的妻子和母亲,拒绝官方任何无耻的推诿与扯皮,她们四处奔走,她们聚集在警察局、法院和监狱的门口大声疾呼,全然不顾迎接她们的是警犬、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

每到星期四,母亲们就在五月广场集结,她们缠着白色的头巾,因为这是她们记忆中孩子尿布的颜色。尽管特务的盯梢和跟踪如影随形,但是他们只要试图带走其中一人,就会有几百位母亲一齐前往警局要求被当做同案犯处理。

母爱的斗争,就这样在广场上坚持了三十年。

1982年,阿根廷在马岛战场上一败涂地,军政府的威权出现了松动。次年10月,阿根廷迎民主直选,阿方辛就任总统。新政府很快开展了对魏地拉集团的清算,成立了“全国失踪者委员会”,并因此引发了接连四次军事叛变。在这样的压力下,民选政府一度作出让步,同意对“肮脏战争”的主谋实行特赦,直到2005年,最高法院宣判特赦令违宪,清算才得以进行。

虽然最黑暗的时代已经过去,但是凶手拒绝忏悔,漫长的诉讼和审判还在重重阻挠下继续,许多杀害无辜者的秘密刑场被披露,更多丑闻尚未揭开,专制统治为这个国家留下了无法弥合的伤口。

母亲们仍未从广场上散去。她们仍然循例走上街头,呼唤自己没有回家的孩子,她们拒绝挖出孩子的尸骸、拒绝国家赔偿、拒绝树立任何纪念碑。一位母亲说:“我们得到了真相,但没有得到正义。”

一位在“肮脏战争”中痛失爱子的诗人,胡安·赫尔曼,留下了这样的诗句:

谁曾说:
饥渴到此为止
水到此为止

谁曾说:
风到此为止
火到此为止

谁曾说:
爱到此为止
恨到此为止

谁曾说:
人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只有希望长着透明的双膝
流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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