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是苍白的白

泥轰人对于成年人与青少年的战争,总是设想得残酷而暴虐,不过说起来,十三五岁的小孩啊,最恐怖了,不是吗?对于经验、规则和秩序他们嗤之以鼻,逮到机会就想去颠覆,失败了不用承担什么责任,最多是家长领回家揍一顿;而对于所有的禁忌,他们又满心好奇渴望尝试;自我表现欲无比强烈,价值逻辑诡异非常,无知却又自以为是;最关键的是,杀人还不用抵命,简直就是魔鬼啊~

大二暑假的时候,我曾经去杭州市郊一个收监少年犯的教养所例行“社会考察”,辅导员同志热情接待了我们。那一站的主人公,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犯案时好像不满十六岁),我已不记得他的名字,就算记得也无法说,姑且称为少年A吧。少年A犯的是命案,案情很简单,因为在校外勒索同学不成,而且对方似乎有反抗的言行,他就掏出匕首,捅了人家七十多刀。

七十多刀,我当时想,这意味着要沾满血浆地、不间断地重复一个机械动作,至少一分钟之久。

少年A看来是教养所的主角,拿着悔过书站在一旁,辅导员讲完开场白,一授意,他就开始念。这份悔过书文句通顺,叙事流畅,情真意切,直接拿去登报都没什么问题,看得出是在辅导员的督导下修改了无数次的结果。而少年A的朗读,娴熟流利,没有一个口误,但是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话语中并不敷衍,但也听不出有任何情绪。我想了一下便明白了,一旦有这种外宣场合,少年A的悔过就是这个教养所的保留节目,领导和“社会各界”来视察一次,他就要循例这样“告白”一次,两年里这个节目上演过多少次,恐怕少年A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相比那七十多刀,这种驯养动物式的“悔过”,似乎是一件更令人齿寒的事情。

到了自由问答的互动环节,我们试着让这些少年犯说出自己的困惑、忧虑和理想,那些曾经坑蒙拐骗偷的小孩极力表现着被驯化后的低调和诚恳,却掩饰不住嘴角边不时流露出的一丝狡黠。唯独少年A,颔首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也没有人主动问他问题,我留意看了他几眼,他长得颇为俊秀,我想,假如我不认识他,而只见他以这样的姿势,独自坐在电车的座位上,我能不能把他的模样跟一起血淋淋的命案联系起来?又或者,每一个独自坐在电车上的沉默少年,都有一个可怕的秘密?

我遥想到我的那个年纪,当年“打成一片”的同窗中,动手能力强一些的,有的后来成了业务娴熟的外科大夫,有的后来撬窃投币电话蹲了班房,人生的漫长轨迹,就从一个小小的契机,永远地岔开了,而这个契机,可能只是肇始于一个闷热无聊的下午的一次寻常告别。而那个时候,我是个忧伤而心怀怨恨的小瘦子,伙同了另一个小瘦子,把恶毒的班主任的名字抄在小纸片上,然后掩着鼻子扔进粪坑里——据说中这种咒的人,很快就会重病缠身。在认真的愤懑和幼稚的理想中,我们可能只是一些没有机会出刀的杀手,而已。

《告白》里面,松隆子老师让我们知道了:一个人如果不能触及灵魂地直面自己的可笑与可怕,便不会成长;在冷酷的秩序压力下勉强就范,也不是真正的觉悟。可问题偏偏就是,孩子们总是徘徊在残酷的丛林和冷酷的教室之间漫无边际的开阔地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有人一不小心从口袋里落出心底的残忍,就此与我们告别;而更多人掖着藏着走了很远,才悄悄地把它扔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1. 据说很阴暗,现在还没看……是《白夜行》那种类型的吗?

      • Camus
      • 一月 27th, 2011 4:14下午

      不太像,告白戏剧性更强,表达更抽象和浓烈

    • 小花
    • 二月 2nd, 2011 3:27上午

    看的时候就在想,别的几十个小孩子,可能很多人都有那种想法,只是没有去实现;而知道凶手后,又有几个是真的善良正直,很可能只是借个幌子朝凶手身上发泄自己的恶吧。小孩子的恶,一面带着残忍,一面带着无辜,还真是蛮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们长大以后,可能扔掉了那些可怕幼稚的想法,却依然带着伪善的面具,去教育别的小孩子……

    这样想来,还真是阴暗的片子=o=

      • Camus
      • 二月 2nd, 2011 4:19上午

      嗯,孩子是纯真无邪之类的童话太假了,即使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的宣言实现,世界也不会变得更好吧。

  1. 还没有引用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