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化创造者的“白领”群体

长假前的最后一天,循例早放,留在办公室里跟几个同事闲聊了半个小时,内容居然还是没有远离工作。我们的话题是:白领。

“白领”,这个正在成长中的阶层似乎被社会寄予厚望,但同时,大家对于这个群体的定位又语焉不详,莫衷一是。我个人比较肤浅的见解,是做排除法:有稳定的全职工作,以脑力劳动为主,工薪以上,中产以下,也就是尚不能实现财务自由(仅靠财产性收入就能负担生活支出),还是以固定薪资为主要收入的这样一个人群。换句话说:他们本质上还是雇工,没有工作,他们一样会饿死;再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群体。

“白领”们许多尚不足以独立置业,但是应付基本的生活开支,吃喝玩乐之类,还是比较有余的,并且能比较注重生活品质,其经济活动主要集中在消费,而不是储蓄和投资。所以,这简直就是无数商家的衣食父母,许多广告以“白领”为首要目标群体,许多媒体以“白领”为首要目标受众,许多服务以“白领”为首要目标用户……大家都想讨好并牢牢抓住白领,随后,钱自然就来了。

以上这些现象基本是毫无疑问的事实,而我原先的领域,大概可以被称之为“文化产品”,令我产生疑问的,是“白领”的文化,尤其是网络时代的白领文化。我们都知道白领是很好的文化消费者,但同时,他们是很好的文化创造者吗?

几年前UGC在网络上兴起,所谓UGC,也就是“用户产生内容”,这一理念区别于以前由记者编辑等专业媒体从业者主宰内容的状况,每个人在作为读者的同时,自己也是作者,这样便打破了原先媒体专业主义内容垄断的壁垒。UGC时代的一大代表,是Blog(国内最广为人知的叫法是博客)的兴起,作为一个Blog的拥有者,假如你具有创造优质内容的资质,并且再具备一些经营能力的话,你的Blog会取得不输给许多中小网站的访问量和关注度。Blog的出现,让互联网的内容组织,有了不同的格局。

我曾经供职于一家口碑颇为不错的Blog运营商,其原创内容的质量曾一度令同行羡慕嫉妒恨,优越的内容质量自然来自于一个同样优质的用户群。这个用户群,无论是在内部或是外部的讨论中,通常被很混沌地概括为“白领”。而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外界的认识是一种误解,而内部的定义,则可能是一种有意识的误导(动机则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我接触了大量“有代表性”的用户后发现,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其实来自于学生、自由从业者、学者、摄影和文字工作者、还有一部分来自于家庭主妇(当然这个群体于“白领”没有原则上的冲突)。“白领”的比例,远不及我原先想象的那么高。我也试着看了一些我所知道的“白领”的Blog,其内容大多单调乏味,基本是一些生活与工作的八卦及吐槽,当然风格无高下,但是就质量而言,完全乏善可陈。一个市场经理的Blog,不及TA的某个实习生的Blog来得有趣、有营养,这种现象不仅完全可能,而且概率并不低。

大约是同一年,“开心网”横空出世,一下子成为各写字楼最时髦的消遣,从贩奴隶、抢车位开始,我随即发现那些在Blog上缺乏表现力的“白领”用户很多都有了更好的去处,TA们在开心网上转贴和投票,不亦乐乎。我随即把这种关注转移到其他领域,发现的情况基本相同,总结起来就是:“白领”这一群体,从总体上而言,并没有表现出与其知识水准相称的原创力和思辨能力,TA们对于优秀文化产品的接受能力和接受程度,也并不如大众预期的那么高。而TA们从思维和审美活动中体现出的“个性”,甚至好像还不如其他可知的社群来得鲜明;至于对一些荒渺莫考的“可乐瓶含毒”之类的伪知识,TA们的辨别能力更可能低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简单地想了一下,这可能是因为:

  1. “白领”的工作有相当一部分是程序的重复(“重复”是工业社会高效率生产的重要表征之一),同时相对固定的工作时间和地点,使其日常生活经验也陷入一种重复,这种外部环境对创造力其实是一种抑制。
  2. “白领”的私人时间其实很有限,而且TA还要把其中的相当一部分用于对健康的投资,以弥补长期伏案工作对身体造成的侵害。同时在承受工作强度之余,没有更大的精力进行复杂的创造性活动。
  3. 前一阵子读原研哉的《设计中的设计》,讲到无印良品的哲学,是“这样就可以了”,是一种不追求极致的,退步的哲学。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也正是“白领”的哲学,因为反正在类似下午茶的社交场合中,一个话题总是很快被切换为另一个话题,而且更多依赖于情感性的表达,对于某个领域投入太多精力可能是一种浪费。

环境的单一,私人时间的匮乏和实用主义的原则,这是我凭日常观察和经验作出的一系列假设,它可能是不成立的,但多少提供了一些合理化的解释。再回到我的出发点,我们对“白领”这一群体在文化上的创造力存在错觉——主要在于盲目高估,这一领域需要被重新调查和认识。最后要提一下的是,我的朋友中不乏“白领”,但他们都是相当富于创造力的人士,一般也不会在“总体水平”的场子里随便对号入座。

    • 天亮天黑
    • 十一月 14th, 2011 10:28上午

    分析的真不错

      • Camus
      • 十一月 14th, 2011 10:54上午

      你是白领不?是的话可真得罪了啊

    • yofly
    • 十月 21st, 2013 4:03下午

    难得一见、有见地的好文章,如果能针对正在创造内容的那部分人群展开来谈一谈就更好了。

  1. 还没有引用通告。